29「婢（寒花），魏孺人媵也。嘉靖丁酉五月四日死，葬虛丘。事我而不卒，命也夫！婢初媵時，年十歲， 垂雙鬟，曳深綠布裳。一日，天寒，爇火煮荸薺熟，婢削之盈甌，余入自外，取食之；婢持去，不與。 魏孺人笑之。孺人每令婢倚几旁飯，即飯，目眶冉冉動。孺人指余以為笑。回想是時，奄忽便已十年。 吁，可悲也已！」（歸有光〈寒花葬志〉）文中寒花的形象如何？
(A)任性蠻橫
(B)俏皮可愛
(C)溫柔體貼
(D)不識大體

婢女寒花是魏孺人的陪嫁丫鬟，死於嘉靖丁酉年 五月四日 ，埋葬在荒山上。她服侍我而不能到老，是我們沒了緣分，這是命運（命不好）啊！

　　當初寒花剛隨嫁我家時，年僅十歲，垂著兩個環形髮髻，拖著長長的深綠色布裙。有一天天氣寒冷，寒花點火煮熟了荸薺，她把荸薺削了滿滿一盆。我從外面回來，拿了就吃，寒花端走荸薺，轉過身去，不給我吃。妻子魏孺人見了，便笑她會逗趣。妻子常常讓她靠在小桌子旁邊吃飯，當她吃飯時，眼窩目光流盼，氣質靈動，妻子又指著她那樣子對著我笑。

　　回想那時的情景，轉眼已過去十年了。唉，真令人悲痛啊！

婢，魏孺人媵也。嘉靖丁酉 五月四日 死，葬虛丘。事我而不卒，命也夫！

    婢初媵時，年十歲，垂雙鬟，曳深綠布裳。一日，天寒，爇火煮荸薺熟，婢削之盈甌；余入自外，取食之；婢持去，不與。魏孺人笑之。

孺人每令婢倚几旁飯，即飯，目眶冉冉動。孺人又指予以為笑。

    回思是時，奄忽便已十年。吁，可悲也已！

【注釋】

1.魏孺人：作者前妻。歸有光的元配夫人。孺人，女子的封號，舊時稱大夫之妻為「孺人」。明、清時七品官的母親或妻子封孺人。後成為古人對母親或妻子的尊稱。【按】禮記‧曲禮下：「天子之妃曰后，諸侯曰夫人，大夫曰孺人，士曰婦人，庶人曰妻。」

2.媵：ㄧㄥˋ，陪嫁來的婢女。古代陪送出嫁的女子和男子都稱為媵。這裏指隨嫁的女子。

3.嘉靖丁酉：嘉靖十六年。（1537年）

4.虛丘：古虛丘邑在今山東省境內。此處「虛丘」似應為「丘虛」，指荒地，荒蕪的地方。墳墓。＝丘墟。

5.事我而不卒，命也夫：不，即否定義。卒，終止、結束，有「最後」與「終了」的意思。不卒，「不得終了」的意思。也夫：二字均為語氣詞，沒有實質意義。然兩者並排，泰半是為加強語氣。「也夫」之用，形容寒花之早逝，及其命之乖違，故「也夫」二字不可不謂隱含若干恨意，否則何須感嘆若是？此為「也夫」虛詞與「命」(實詞)搭配所衍生的可能涵義。

6.初媵時：剛陪嫁過來時。媵，陪嫁、送嫁。

7.雙鬟：舊時女童於頭的兩側梳雙髮髻，因此以雙鬟作為女童的代稱。鬟，婦女頭髮挽成中空環形的一種髮髻。環形的髮髻。

8.曳：ㄧˋ拖引，拖著。

9.爇：ㄖㄨㄛˋ，（又音）ㄖㄜˋ；焚燒，火燒。

10.荸薺：ㄅㄧˊㄑㄧˊ；植物名。多年生草本。生於溼地或沼澤。地下莖呈球形，皮黑而厚，肉白，可供食用。

11.盈甌：滿盆。盈，充滿。甌，ㄡ，盆、盂等一類的瓦器。【按】盂：ㄩˊ，盛食物或漿湯的容器。

12.余入自外：余自外入。自，從、由。

13.不與：不給。

14.倚几：靠在小桌邊。几，小桌子。（語音）ㄐㄧ（讀音）ㄐㄧˇ。

15.即：當。

16.目眶冉冉動：.目眶，眼窩的四周。＝眼眶、眼匡。冉冉，ㄖㄢˇㄖㄢˇ，原義指「細毛隨主體搖動而自然飄盪」《廣雅》謂：「進也」。緩慢行進的樣子。冉冉二字亦有活動之狀，形於雙目，則表目光流盼，氣質靈動。

17.回思是時：思，想念、懷念。回思，回想。是時，此時、這時候。

18.奄忽：ㄧㄢˇㄏㄨ，倏忽、忽然。表示快速，並且令人難以接受的情緒。

19.吁：感嘆詞，先秦已用之。後世多使用於文言文的句首以表嘆息。而有光卻置於末段尾句，表長嘆也！並見其哀愁之深矣！吁字居首，雖表嘆息惋歎，唯哀情之早出，讀者稍難見其悲深若何。有光表長嘆於末句，更可感情意之頓挫及安排之功力。
20. 也已：已，表敘述或感嘆語氣。有光於此用雙重的感嘆虛詞來形容其悲哀，可見悲之甚也。文本使用二個雙重感嘆虛詞來形容「命」與「悲」，可知有光對於幻滅人生的型態，唯以命對；而面對生命之消散，也僅能訴諸悲情。薄命與深悲，不惟是對寒花女子的追念與感慨，更是熙甫對生命之謎所展現難明的態度。

【賞析】

　　這是歸有光為婢女所寫的一篇記傳文。這篇記傳文，不是為當朝權貴或英雄豪傑立傳，而是為一位平凡的小婢女立傳，反映出明代中葉文學審美觀念的轉變，對於晚明小品文的發展而先導的作用。作者善於擷取生活中的典型細節，寥寥數筆，人物形神畢肖。文字淡雅，風格樸實，感情真摯。與作者的另一名篇《項脊軒志》一樣，寫的雖都是些身邊小事，但都發諸真情，感人至深。正如王錫爵所評論的那樣，「無意於感人」，「而歡愉慘惻之思，溢於言語之外」。

    在《寒花葬志》這篇短文中，描述了婢女寒花的天真純樸，表達了作者對寒花的思念之情。作者以六十餘字塑造了一個小婢女寒花的形象。作者通過三個方面刻畫了小婢女寒花的形象。其一是初來時的打扮：「垂雙鬟，曳深綠布裳」，記敍她稚態可愛。其二是削荸薺時的調皮：「予入自外，取食之，婢持去不與」，寫出她嬌態可噱。其三是吃飯時的神情：「即飯，目眶冉冉動」，刻畫她憨態可掬。至此，作者通過簡潔的白描，傳神地寫出了小婢女寒花「稚、嬌、憨」的神情，表現出一種人情之美，仿佛作者把寒花當成自己的女兒一般對待。自然，十年之後，追想自己的妻子時，一定也會思念這個可愛的小姑娘。 

    垂髮之態除表年幼之外，亦隱表相伴相隨之光陰，雖有光未寫出相伴之歲月，然若非深深眷慕，何人能憶及往昔之面貌？年幼寒花令有光愛憐，十年相處，不復垂鬟，愛憐化成戀情，至死而不能明白說出。垂髮入眼與黑髮薄命，有光雖寫其幼歲之生，亦更哀其薄命而亡；寫生寫死，悲痛可知。
    作者塑造婢女寒花形象的同時，也刻畫了妻子魏氏的兩笑，前一「笑之」，是稱許婢女的調皮而嘲笑丈夫；後一「笑」，是引丈夫共笑婢女。於此，既寫出孺人慈愛、寬厚、善良的風神，又寫出夫妻相得，主婢間的閨房情趣。

    黃宗羲說：「予讀震川之為女婦者，一往情深，每以一二細事見之，使人欲涕。蓋古往今來事無巨細，唯此可歌可泣之精神，長留天垠。」文章雖僅112字，但作者捕捉了日常生活中最能表現人物性格、心理的細節特徵，細緻入微而又生動傳神地刻畫出一個天真無邪充滿稚氣的小女孩的嬌憨之態，表達出作者濃郁誠摯的情感.。